R

A04 Sociotechnical Imaginaries·跨文化

创建 2026-06-07 更新 2026-06-12 2 条双链 STS 专题 AI 整理

为什么同一项 AI 技术,到了不同社会会长成截然不同的产品形态——而把”硅谷最佳实践”原样搬到巴西、印度、欧洲,往往不是”本地化没做好”,而是从一开始就误判了这个社会想象一个可欲未来的方式?本节用 Sheila Jasanoff 的「社会技术想象(sociotechnical imaginaries)」作为分析框架:它不是”用户采纳曲线慢了一拍”,而是一个社会集体持有、制度上稳定化、并被公开表演的关于”科技能带来什么好未来”的愿景,这套愿景在产品落地之前就已经决定了它会被怎么用、被谁监管、被谁抵制。对一个做 AI 国际化的 PM 来说,这是比 Hofstede 文化维度、比 PMF 假设更上一层的分析武器。

§0 为什么是 imaginaries,而不是”文化差异”或”用户采纳曲线”

PM 工具箱里已经有两套现成框架解释”为什么 X 在 A 国成、在 B 国败”,但它们都不够用。

框架一:用户采纳曲线(Rogers 扩散理论 / 文化维度)。 这套框架把跨国差异归结为”快慢”和”参数”——某国更保守所以采纳慢、某国权力距离大所以更接受集中式产品。它的隐含前提是:技术本身是给定的常量,社会只是以不同速度偏好去接受同一个东西。这正是 Jasanoff 要打破的前提。

框架二:本地化(i18n/l10n)。 把语言、支付、合规、UI 翻译做好。但本地化默认产品的形态已经定型,只调表层。

社会技术想象的根本不同:它认为技术的形态本身是被想象塑造的变量。同一项核技术,在美国被想象成”需要被国家驯服的危险力量(containing the atom)“,在韩国被想象成”民族发展的引擎(atoms for development)“——这不是采纳快慢,而是两个社会把同一技术嵌进了不同的可欲未来叙事,于是长出了不同的监管结构、不同的公众接受度、不同的产品边界(Jasanoff & Kim, 2009, “Containing the Atom,” Minerva 47(2): 119–146)。

[!note] 框架定位 采纳曲线问”多快”,本地化问”怎么翻译”,社会技术想象问”这个社会把这项技术想象成什么样的未来,因此它该长成什么样”。前两者把社会当被动接收方,后者把社会当共同塑造者(co-production)。这是抽象层的升高。

这一框架嵌在 Jasanoff 更大的「共同生产(co-production)」纲领里:自然秩序与社会秩序相互构成,技术与社会不是因果两端,而是同时被造出来的(Jasanoff ed., 2004, States of Knowledge, Routledge)。它与 Charles Taylor 的「社会想象」有渊源,但 Jasanoff/Kim 把科技维度嵌入、并聚焦于制度稳定化与权力,使它成为可操作的分析工具。

§1 概念的三个承重结构

社会技术想象不是”民意”或”舆论”,它有三个缺一不可的限定词,每一个都对 PM 有直接含义:

限定词含义PM 含义
集体持有(collectively held)不是个人偏好,是一个群体/社会共享的未来图景你面对的不是 N 个独立用户,而是一套共享脚本——A/B 测试测不出来
制度稳定化(institutionally stabilized)被国家、法律、政策、机构固化下来监管不是外部约束,它就是想象的物质化;GDPR 不是欧盟”碰巧严”,是欧洲想象的制度沉淀
公开表演(publicly performed)通过仪式、媒体、政策宣示反复上演而强化一国政府/媒体怎么”演”AI,决定了产品被赋予什么合法性

第三个限定词”公开表演”也是该理论被批评的软肋(见 §4)——它有循环论证嫌疑:想象之所以主导,因为它有表演力;表演力又来自公开表演本身(Waller, ~2020, “Nightmare of the Imaginaries,” SSRN:3605494)。PM 引用时要小心,别把”被反复宣传”直接等同于”被社会真心相信”。

§2 从核能到 AI:跨国比较的当代落地

2009 年奠基论文比较的是核能,但近两年这套框架已被大量迁移到 AI 跨国研究——这恰好是 PM 最需要的部分。

Richter, Katzenbach & Zeng (2025), “Negotiating AI(s) futures,” Journal of Science Communication(半结构化访谈 n=40,批判性话语分析),识别出三国主导想象:

国家主导 AI 想象
美国”全球霸权的 AI 竞赛”(与美国例外主义绑定)+“产业主导的关键技术”
德国”主权 AI 竞赛”(欧洲作为受规制的第三极)+“人类控制下的工具”
中国”可信赖的社会解决方案”+“追赶中的超级大国”(含结构性局限的自我认知)
三国共有”AI 竞赛”想象普遍存在,反映地缘政治竞争焦虑

这张表对 AI PM 的杀伤力在于:它解释了为什么同一个 LLM 产品在三地需要的不是”翻译”,而是不同的产品定位叙事。一个在美国卖”生产力军备竞赛”的功能,在德国可能因为撞上”人类控制下的工具”想象而触发监管警觉;在中国则可能因为对接”可信赖的社会解决方案”想象而获得政策顺风。互补研究还有 Wang, Downey & Yang (2025) 对英国、中国、印度报纸话语的 AI 焦虑结构分析(New Media & Society),以及 Lin Shi & Muyun Li (2025) 对 X 平台与微博的跨平台比较。

§3 判断主轴:把”全球最佳实践”原样搬运,是在豪赌 imaginaries 同构

这是本节的命门。AI 国际化中最贵的错误,不是 bug、不是翻译,而是把一个在源国家长成型的产品形态,当成”普世最优解”直接搬到目标国家——其底层假设是”好产品哪都好”,而 Jasanoff 的回答是:好产品是特定想象下的好,换一套想象就可能水土不服甚至引发反弹。四件套拆解:

错位一:把监管严苛误读为”市场不成熟/保守”。

  • 症状:团队抱怨”欧洲太难做,监管拖后腿”,把 GDPR/AI Act 当成需要绕过的障碍。
  • 为什么会错:默认监管是技术之外的”摩擦”,技术本身中立。
  • 正确做法:监管是欧洲”受规制的主权 AI”想象的制度结晶,是产品必须长进去的形态,不是要绕开的墙。把合规设计前置成产品定位,而非补丁。
  • 真实反例:Richter et al. (2025) 显示德国主导想象正是”人类控制下的工具”——一个默认全自动、不可解释的 autopilot 形态,在德国不是”被监管限制”,是从根上不符合当地对 AI 的可欲想象。对照 p307 - Copilot 到 Autopilot 光谱:autopilot 在某些 imaginaries 里不是更高级,是越界。

错位二:把”美国式 AGI 叙事”当成全球通用的合法性话语。

  • 症状:在所有市场都用”我们在通往 AGI 的路上""智能时代来了”作为产品愿景。
  • 为什么会错:把一种特定企业想象误当成普世真理。
  • 正确做法:识别 AGI 叙事本身是一种被建构的想象,且越来越多由私营企业而非国家生产——这是当前最前沿、也最有争议的转向。
  • 真实反例:Emilio Barkett (2026), “The Compulsory Imaginary:AGI and Corporate Authority”(arXiv:2602.23679,提交 2026-02-27,已核实)分析 Sam Altman《The Intelligence Age》与 Dario Amodei《Machines of Loving Grace》(均 2024 年末),指出企业用”目的论自然化(teleological naturalization)“把 AGI 到来叙述成历史/道德必然,并用”隐性不可或缺(implicit indispensability)“把自己定位为想象未来的中心却不明言其商业行动者身份。换言之 Anthropic、OpenAI 正在成为新型想象的生产者——但这套叙事的合法性出了硅谷就未必成立。

错位三:把”中国能跑通的 = 全球能跑通”或反之。

  • 症状:看到某 AI 监管/产品形态在某国成功,直接结论”这就是正确路径”。
  • 为什么会错:忽视了它成功正是因为嵌进了当地特定想象
  • 正确做法:成功案例要剥离出”哪些靠想象红利、哪些是可迁移的产品内核”。
  • 真实反例:人脸识别在中国可对接”可信赖的社会解决方案”想象而大规模铺开,同一技术在欧洲撞上”个人主权”想象而被严格限制——技术相同,想象相反,形态相反。

错位四:把 imaginaries 当成静态常量。

  • 症状:做一次跨国调研,得出”X 国对 AI 持 Y 态度”,然后当成长期假设。
  • 为什么会错:想象会被事件(事故、丑闻、地缘政治)重塑。Jasanoff/Kim 的核能研究里,三里岛与切尔诺贝利在美国被纳入”驯服原子”想象、强化监管,而非颠覆它——想象有惯性,也会改写。
  • 正确做法:把 imaginary 当成可演化的变量持续追踪,尤其在 AI 事故/监管事件后重测。

§4 对手框架回应:接受批评,守住边界

社会技术想象不是无懈可击的框架,诚实的 PM 必须知道它在哪失效。

接受(一):概念漂移与操作化缺失。 Rudek (2021), “Capturing the invisible,” Science and Public Policy 49(2) 批评:该概念被套进迥异理论框架,缺乏标准化操作方法,大量研究只”登记既有想象”却不追问其形成机制,且方法上偏重政府文件、精英访谈、媒体话语,系统性忽视普通人叙事与流行文化。这是公允的——我接受 imaginaries 作为分析工具有”什么都能装进去”的稀释风险。

接受(二):国家中心 + 精英偏向。 框架默认以民族国家为分析单元,可能掩盖国家本身的混杂性,也低估从属性/对抗性想象(Hendricks, Karhunmaa & Delvenne, “Shaping the future: A conceptual review of sociotechnical imaginaries”〔年份待核实〕)。还有一篇直接批评(Minerva 2025, “Imagining Technology-Mediated Social Change?” DOI:10.1007/s11024-025-09622-x,全文付费墙,据摘要)质疑它对技术介导社会变迁的解释力。

边界(我坚持的赌注): 即便操作化不完美、即便偏精英视角,对一个 AI 国际化 PM 来说,imaginaries 框架仍是现有工具里唯一能解释”为什么相同 AI 在中美欧产生不同治理路径与产品形态”的框架——采纳曲线和本地化在这个问题上根本失语。我的边界是:用它做战略层的形态判断(产品该长成什么样、监管为什么是这样),不用它做战术层的精确预测(具体采纳率是多少)。 后者它确实给不出,那是采纳曲线的活。这正是 §3 错位一与错位四要防的:别把战略框架当战术预测器。

Rick 未读的对手框架接入(破 echo chamber): 把 Waller 的”循环论证”批评与 Rudek 的”只登记不解释”批评当成两记必须挡住的拳——它们逼问的是:你说某国有某想象,证据是不是只来自”它被反复表演”?你能不能说出这个想象怎么形成的?PM 在用这套框架做 deck 时,必须能回答这两问,否则就是在用一个好听的标签掩盖懒惰的调研。

§5 跨域呼应:从巴西-拉美田野到 AI 想象的人类学迁移

这是本节点最个人化、也最不可替代的资产。Rick 有人类学(Descola / Viveiros de Castro 的多元本体论)底子 + 滴滴/99 巴西-拉美一手 fieldwork——这让”imaginaries 跨文化”不是书本概念,而是可以显式迁移的实战直觉。

人类学早就知道一件 STS 后来才系统化的事:不同社会不是用不同速度接受同一个”现实”,而是栖居在不同的本体论里。 Viveiros de Castro 的 perspectivism、Descola《Beyond Nature and Culture》拆掉的正是”自然/文化”二分这个西方默认框架——而 Jasanoff 的 co-production 命题(自然秩序与社会秩序相互构成)几乎是这套人类学洞见在科技治理领域的回声。一个受过 人类学 训练、做过 民族志 的 PM,对”同一技术在不同社会长成不同形态”有天然的直觉免疫力,不会犯 §3 错位一那种”他们只是保守”的傲慢。

具体落地(不是装饰性引用): 在滴滴/99 巴西的安全产品里,实名验证类功能(对照 CPF实名验证、PAX-Premium实名徽章、乘客信息透明化)的接受度,无法用”巴西用户隐私意识强弱”这种采纳曲线语言解释。用 imaginaries 重新看:巴西社会对”国家/平台掌握身份信息”的想象,深嵌在它自己的暴力治理史、对公权力的不信任、以及对私营平台填补国家治理空缺的复杂期待里——这套想象决定了同一个实名功能在巴西要长成什么形态(强调”保护乘客安全”而非”配合监管”),和在中国(可对接”社会信任基础设施”想象)截然不同。这正是把 Jasanoff 框架 + 人类学本体论 + 巴西一手田野三者拧成一股的位置。延伸可对照 新自由主义如何摧毁全球南方、Uwa 宇宙观与政治工具化——全球南方的技术想象常被北方叙事覆盖,这本身是 §3 错位二的政治学版本。

[!note] 赌注 我赌的是:AI 国际化的真正护城河,不在工程也不在本地化团队的规模,而在谁能读懂目标社会的技术想象、并据此重塑产品形态。这是个组织能力赌注——它要求 PM 团队里有人类学/民族志的眼睛,而不只是数据分析的眼睛。如果错,错在我高估了”想象差异”相对”分发渠道/价格/合规成本”的权重。

§6 与 0422 专题内其他节点的呼应

社会技术想象与本专题另外两件分析工具构成互补的三件套,而非冗余:

  • vs Akrich Script(对照本专题 Akrich 脚本节点): Akrich 看的是设计者把脚本铭刻进单个技术物(微观、产品内),imaginaries 看的是整个社会把技术想象进可欲未来(宏观、产品外)。一个问”这个产品预设了什么用户”,一个问”这个社会预设了什么未来”。做 AI 国际化要两层都看:产品内嵌的脚本可能在源国家成立、目标国家失效,正是因为撞上了不同的社会想象。
  • vs Latour ANT(对照本专题 ANT 节点): ANT 追踪具体网络里人与非人行动者如何重组权力(如 AI agent 作为 actant 重构信息流),imaginaries 提供的是这些网络所栖身的未来叙事背景。ANT 给你显微镜,imaginaries 给你地图。
  • 跨域共同点: 三者都拒绝技术决定论——技术不是自带唯一形态的常量。这与本专题 SCOT 节点的”解释弹性”一脉相承:技术路径有偶然性,本可走向不同结果。

§7 PM 决策启示:面试 / 选型 / 复现三类落地

  • 面试桌: 被问”你怎么做 AI 国际化”,平庸答案是”做好本地化和合规”。出版级答案是:“我先识别目标市场的社会技术想象——它把 AI 想象成竞赛工具、社会解决方案还是受规制的主权能力——因为这决定了产品该长成 copilot 还是 autopilot、该强调效率还是可控、监管是阻力还是顺风。本地化只是表层。“30 秒立判段位。
  • 选型/立项会: 评估”要不要把 X 功能搬到 Y 国”,先过一遍 §3 四件套:是不是在赌 imaginaries 同构?监管被误读成了保守吗?源国家的成功有多少是想象红利、多少是可迁移内核?给出”形态需要重塑”而非”直接搬运”的判断。
  • 复现/调研: 做跨国用户调研时,除了采纳率指标,显式追加一层”想象层”访谈——不只问”你会不会用”,而问”你觉得 AI 应该在你的社会里扮演什么角色”。注意守住 §4 边界:这层产出的是战略形态判断,不是采纳率预测。

§8 与已有节点的关系(升级对照,不复述)

  • 对照 p307 - Copilot 到 Autopilot 光谱:p307 在产品设计层给出自动化光谱;本节点做的是纠偏 + 升维——指出”光谱上的更右端=更先进”是一种特定 imaginary,在”人类控制下的工具”想象主导的社会里,越靠 autopilot 越是越界而非升级。
  • 对照 0117社会学:本节点是其在 STS/科技治理方向的具体落地,把抽象的社会学视角接到可操作的 AI 国际化决策上。
  • 对照 幻觉 / c13 - 幻觉的不可消除性:互补。c13 讲幻觉的技术根因;本框架可补一层社会后果视角——同一幻觉率在不同 imaginaries 下被赋予不同的可接受度与责任归属(哪个社会把它归咎于平台、哪个归咎于用户)。这是对 c13 纯技术内闭环的补缺,不复述其技术基础。

§9 关联节点

核心(必读)

  • Agent — AI 作为非人行动者,imaginaries 提供其落地的未来叙事背景
  • Anthropic — 企业作为新型想象生产者(Amodei《Machines of Loving Grace》)
  • ChatGPT — 跨国 AI 想象比较的核心对象物
  • p307 - Copilot 到 Autopilot 光谱 — 自动化光谱的 imaginary 化纠偏
  • 0117社会学 — 本节点的母学科入口
  • 人类学 / 民族志 — Rick 的跨域迁移底座
  • CPF实名验证 / PAX-Premium实名徽章 / 乘客信息透明化 — 巴西一手田野落地

延伸(可选)

  • Beyond Nature and Culture — Descola 多元本体论,与 co-production 命题呼应
  • 新自由主义如何摧毁全球南方 / Uwa 宇宙观与政治工具化 — 全球南方想象被北方覆盖的政治学
  • 霸权 — AGI 叙事作为新型话语霸权
  • 生命政治 — 国家/平台对身份信息的治理想象
  • 幻觉 / c13 - 幻觉的不可消除性 — 社会后果视角补缺
  • 拉美知识图 — Rick 拉美 fieldwork 索引
  • AI PM 知识图谱·总索引 — 全库入口

修订日志

  • 2026-06-07 R0 首稿:建立 imaginaries vs 采纳曲线/本地化的框架辨析;三承重结构;核能→AI 跨国比较;§3 四件套判断主轴(搬运=赌 imaginaries 同构);§4 对手框架接受+边界(Rudek/Waller/Minerva 2025);§5 巴西-拉美田野 + 人类学本体论显式迁移;专题内 Akrich/ANT/SCOT 呼应;p307/0117/c13 升级对照。
  • 2026-06-07 R0.1 核实:WebFetch+WebSearch 确认 Barkett 2026 arXiv:2602.23679(Emilio Barkett,提交 2026-02-27),移除待核实标记并补全作者名与两条修辞机制。剩余待核实项:Hendricks, Karhunmaa & Delvenne 年份(1 项)。
  • 2026-06-12 内审·arXiv 联网核实:清了 0 个、存疑 0 个(本节点唯一 arXiv:2602.23679 已于 R0.1 核实;本轮重新 WebFetch 复核仍为真实论文,标题/作者/提交日不变)。剩余待核实项 Hendricks/Karhunmaa/Delvenne 年份为非 arXiv 书目,未处理。